電影是情緒撥動者,非世界改變者-專訪《我和我的小鬼們》導演羅宏.康特
文/李昭陽
圖片提供/前景娛樂
以教學場所為背景描繪師生關係與教育系統的影片不在少數,美國有主張開放性思想與理想自主性的電影《春風化雨》;愛爾蘭有批評教會暴力管教的《蠻童之歌》,類此的影片還有西班牙的《壞教慾》;德國去年的《惡魔教室》,課堂老師將獨裁名詞活化,企圖讓學生親身體驗,卻最後釀成失控的悲劇局面;法國電影近幾年也出現不少教育影片,如《放牛班的春天》,描述一群被放棄的邊緣學生,遇伯樂老師而重生的故事。而去年甫獲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的《我和我的小鬼們》,以多元文化作背景,正面直擊教育場所的文化差異性與教學困境,劇中學生和老師活脫精湛的演出與發人醒思的情境,令觀眾走出戲院腦海仍盤旋學生與老師之間的課堂爭執,並忍不住要自問:教育出了什麼問題?
《我和我的小鬼們》(Entre les murs)一片之初始概念來自一名高中老師佛杭蘇瓦.貝加度(Francois Begaudeau)於2006年出版的暢銷小說《Entre les murs》(法文意為「牆與牆之間」),後經導演羅宏.康特(Laurent Cantet)改編拍攝為電影。導演邀請佛杭蘇瓦擔任劇中老師,並共同組成表演工作坊,訓練一群文化背景組成複雜的學生作即興演出。透過一名平凡有熱忱的法文老師面對學生時而有理時而無理的反擊互動過程,觀眾笑了、怒了,最後無言地面對究竟孰對孰錯的教育現場。寫實、緊湊,128分鐘毫無冷場,讓坎城影展主席西恩.潘大呼三聲:Magic!
去年十一月《我和我的小鬼們》於金馬影展放映,應邀來台宣傳的導演羅宏.康特,在台北進行四天緊鑼密鼓的宣傳和研討活動。在康特導演離台的前一日,本報記者在前景娛樂公司的安排下,特與康特導演作了一對一訪談。訪談地點於in 89豪華數位影院地下書店舉行,時間就在電影簽票後的空檔。雖然當天陰雨綿綿,來簽票的觀眾並不多,倒遇見影評人李幼鸚鵡鵪鶉頂著蓬鬆白髮,帶著心愛相機前來拍照,足見作品與導演之魅力。
以下是破報記者(以下簡稱破)與羅宏‧康特(以下簡稱康特)面對面的訪談內容:
破:這是您第二次來台,您的行程安排相當緊湊,是否有去了哪些地方觀光?台灣給您的印象又如何?
康特:的確我並無太多時間好好參觀一下台灣,目前我大概只逛了一下夜市和一些活動週遭的地方。台灣給我的感覺是充滿生氣的地方,人們在這邊一天24小時都在活動,這點我非常喜歡。你可以從很現代化的地方很快就來到傳統夜市。
破:那您有在夜市試了什麼小吃嗎?哪樣食物最吸引你?
康特:我有嚐了一些食物,我是還蠻喜歡試吃各類食物,但我還沒試過蛇肉(此時康特導演表情略帶驚恐),我最喜歡的小吃大概是鍋貼吧!
破:呵!蛇肉的話很多台灣人應該都沒嚐過吧!
康特:(笑)
破:我們來談一下這部電影!這部片在各國的票房似乎都不錯,那各國觀眾的反應有沒有什麼差異?觀眾的什麼反應令您印象最深呢?
康特:其實各國觀眾的反應並無太大不同,教育系統與問題幾乎到處都蠻類似的,這是一個環宇的問題。印象較深的?我想我非常開心有許多年輕孩子們來看這部片,雖然這部電影並非如年輕人常看的好萊塢電影。孩子們看了這部片後能從中投射自我、尋找自我,這些角色給了他們一個位置。而以「校園」為主題的電影其實是令所有人感興趣的,因為幾乎每個人都有上學的經驗;更進一步的,這部片也反映一個社群的問題、每個個體在文化中的角色,這也超越了電影本身的「校園」主題。而大部份人都能透過這部電影獲得其中趣味或獲得感動而不感到無聊。我想這是本片票房賣座的原因。
破:本片幾乎都是老師在討論學生,或老師和學生直接的互動,但並沒有呈現學生之間對老師的討論。這樣的安排是不是與原著小說有關?
康特:其實我並不想花太多時間在描繪教室以外的事物,教室是一個學習與討論的空間。我們不想呈現老師聽不到的東西。我比較傾向對師生關係的描寫,而不是只針對老師作一個類紀錄片的描繪,所有的相機是分兩邊像乒乓球式的來回拍攝。許多年輕族群在看完電影後,紛紛表示他們對老師的印象有所改觀,這部片讓他們意識到其實老師不過是一般人罷了。
破:從法文翻譯成中文,我們發現很多文法部份翻譯字眼是以英文代替,而一些特定名詞的中文翻譯則對應到台灣當地特定名詞,您對中文翻譯部份是否有意見?
康特:其實我認為對應到當地的用法是很好的,讓觀眾能清楚理解對話用意。如果把法國當地專有名詞直接寫出來,恐怕無人知道那是什麼。若翻譯能幫助觀眾更理解劇情,而不產生問號,我想這是好的。
破:我知道您為了這部片辦了一個工作坊來訓練這些非職業演員,您最後是如何篩選演員呢?
康特:我並沒有篩選演員。我辦這個工作坊一開始來了約五十人,後來一些人自動離開,可能是工作坊對他們起不了興趣或讓他們覺得不自在。最後人陸陸續續離開,只剩這二十五人留下。
破:那為何如此剛好最後剩下的幾位還能呈現族群複雜性?您又是如何訓練他們呢?感覺上像在看紀錄片,他們活脫脫地演出每個角色的特色。
康特:因為我選擇的社群是在巴黎二十區,當地就有這種族群複雜性。工作坊進行期間,我都在訓練他們作即興演出,每個星期都會有不同主題。我試著跟他們聊天,瞭解他們的生活和想法,並取得他們信任。佛杭蘇瓦(劇中老師)也在這裡,大家一起試各種不同情境,作即興演出。
破:這部電影是根據佛杭蘇瓦的小說改編,您如何與佛杭蘇瓦合作這個劇本?
康特:其實我一開始是對這個小說的老師感興趣,既然是佛杭蘇瓦的自傳式小說,他當然是我影片中老師的不二人選,當然他也演得非常好,從不會過度表現。在劇本合作的部份,一開始我自己寫了一小段故事,也是劇中蘇利曼的故事,後來才決定把這部電影當作小說的延伸。
破:可以談談您如何取得這部片的資金嗎?
康特:是的,事實上這部片的資金取得相當容易!一開始的時候我們從工作坊的進行製作了一些DVD短片,然後把它送到公共電視台,後來Canal Plus預買了我們的版權,還有一些來自地區團體的資金進來等等……以這部片的主題來說找錢是相當容易,但並不代表所有法國電影尋找資金都相當容易。此外,由於這部片的成功,我能為下部片找到資金而且能拍我想拍的電影,我感到相當開心。
破:您的《人性掙扎》(Human Resources,1999)和《我和我的小鬼們》這兩部片都呈現出一個討論空間,人們發言、爭執、討論,而在這場域裡,產生很多緊促和戲劇性的張力,您似乎對這樣的主題感到興趣?
康特:我喜歡使用角色去討論政治與社會議題,這些角色可以找到一個空間去為他們自己說話,這中間我可能會問很多問題,但我並不試圖回答。因為我認為這個世界是相當複雜的。對我而言,我感興趣的是去呈現這種複雜性。而這並非政治論述或宣言。我希望我的電影能處理一些情緒,並能將角色的情緒與觀眾分享。這部分相當吸引我。舉例而言,我辦的這個工作坊,從老師與學生身上我學到很多,我也希望能透過電影讓一些人能有抒發與為自己說話的管道。
破:您是從IDHEC (renamed La f●mis)畢業的,您當初怎麼會進電影學校呢?電影對您而言又是什麼?哪位電影作者的作品令您感興趣?
康特 :我一開始是對攝影、導演和演員感到興趣,我花了三年時間在白天拍電影、晚上看電影、與人聊電影,我喜愛電影的原因是因為它可以幫助人瞭解這個世界,並透過電影的再現反思自問。至於感興趣的電影作者,第一個出現我腦海的是義大利新寫實主義導演羅塞里尼(Roberto Rossellini)的作品,我們的作品對世界有類同的關聯性。
破:您曾說過電影無法改變世界…
康特:是的,我認為電影可以激起討論,但我不認為會對改變世界有任何幫助。像《我和我的小鬼們》這部片在法國引起很多討論,但也僅止於幫助一些人去說他們認為正確的事,在政策面上並無任何決策或變化。
破:您的劇本大多與其他人合作完成,像是Robin Campillo和Gilles Marchand,您可以談一下這些合作經驗嗎?
康特:他們兩位其實也都是導演。對我而言,劇本寫作要花很多時間,Robin也是我所有電影的剪接師,我認為劇本寫作並不是一件單一孤立的工作,而是寫作、拍攝和剪接,最後完成才能成就最終的劇本。
破:從1994年您的第一部電影誕生到現在,您拍了兩部短片,五部劇情長片,您並不算是多產的導演,這些年來除了拍電影外,您的空檔大多在做什麼呢?
康特:什麼也沒有(笑)!所有的時間我都在搞電影,跟演員相處及修改劇本,像現在我隨著這部電影旅行作宣傳,和記者聊天,我幾乎沒有什麼私生活了!(笑)
破:那您已有下部片的拍攝計畫了嗎?
康特:目前還沒有,我現在的工作就是隨著這部電影去旅行。
《我和我的小鬼們》除獲得2008年坎城影展金棕櫚獎殊榮,目前正代表法國參加2009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競賽,結果將於本月22日揭曉。歷年來奧斯卡與坎城的品味就不同,想要雙料冠軍並非易事,所以在關注奧斯卡得獎名單之餘,抽空感受一下電影的震撼教育比較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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